璐，親愛的璐：
你曾夢到這樣的畫面嗎？──
我曾夢到自己在深暗隧道中艱難地行進，一面俯視腳下的幽昧險隘、一面極目探看隧道盡頭，只因那遙遠的彼端，彷彿若有光……
璐，且不說別的。我得先對願意在電腦螢幕前待上半小時費力地讀這樣一封長信的你，致上我最誠摯的歉意和感激（該死的螢幕，散出的冷螢光線真的好刺眼啊），你我畢竟非親非故，彼此頂多算是網友──只不過在黑夜裡碰巧相逢、復在彼此筆尖綻出的微光中，驚喜地辨認出，對方也和自己一樣，正蘸著微弱的光線，孜孜矻矻奮筆書寫著，對無言的稿紙，無言的螢幕，喃喃叩問生命的真義。……不知為何，我對素未謀面你，竟有股莫以名狀的親切感，我隱約嗅到了你身上散出的光，和我有著相近的頻率，這些話，關於書寫、也關於書寫的瓶頸，也許只能對你訴說了吧，因此，我冒昧地寫了這封信給你。
我遇到難以突破的困境了。
說困境，其實只不過是交一篇短篇小說作業；形式，不限；題材，不限；字數要求呢，也不多，三千字就行，一萬字以內。
它是一份「作業」──是得限期完成，交差應制的。
早在三個月前，老師宣佈要交這份作業後，我就已開始了構思，想到就塗幾筆，寫幾句──我那喜愛胡思亂想的本性得到了很好的滋養，平時積累的古怪想法如乍遇陽光的種籽，如有了露水浸潤的野花，一株株抽了芽、開了花，並不很美麗，但笑得燦爛無邪。一時間，「你的小說寫到哪了？」成為同學們彼此問候的「常用招呼語」之一；儘管嘴上少不了抱怨幾句，抱怨老師沒事出這作業幹嘛寫得好辛苦喔什麼的，心裡卻一面竊喜總算逮到了一個可以胡思亂想的「正當藉口」──璐，我想，也愛寫作的你，一定也懂得這種矛盾、甚至帶點被虐心理的喜悅吧。
就這樣在文字的密林中信步冶遊，走走停停，寫意了兩個多月，一轉眼，距離交件日期只剩兩週了。我開始整理這段日子裡寫下的零散小說稿，卻猛然驚覺：我那隨性散漫的態度，並未讓我寫出一篇足稱「完整」的作品來，最多只是些片段情節、不完整的大綱、甚至只有一個意象……像一片漆黑的夜空中，被草草塗抹上的稀疏星點，兀自一閃一閃，彼此卻毫無關聯，未能會聚為一片燦爛星空、或一束眩目不容逼視的強光……我有點慌了。
我得快點決定方向，集中精力完成一篇可以交件的作品。記得物理課學過雷射光原理：能量高度集中的光束，可以到達無窮遠處，宇宙的彼端。
那……宇宙有沒有盡頭？當時我這麼發問。老師搖搖頭：我也不知道。
──但，作為一束光，既已啟程，面對茫茫無垠的宇宙，也只能不停地向前走吧！我當下怔忡想著，還想再發問，老師漠然的目光卻已轉回到黑板上，繼續講解未完的課程：因為光有這樣的特性，科學上常利用光的走時，計算星體間的距離……
可是，璐，星體間的距離，比我想像的還要遙遠。
※
「媽，新的一年，您有什麼願望呢？」男孩一面替母親梳整長髮，編結髮辮，一面隨口問道。冉冉的微曦吻上他清瘦的臉龐。
「願望，呵，」鬢髮花白了的母親笑道：「咱都是平凡人，能吃飽穿暖就好咯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嗯，」母親想了想：「希望新政府能聽到咱的聲音，人民的意志，能真的成為國家的意志……」
「還有呢？」男孩聽出興味來了。
「希望每個人，不論是誰，達官顯貴也好、市井小民也好，都能衷心愛他們的祖國。」母親瞇起杏眼，注視著窗外初生的朝陽，誠懇地說。此時男孩已替她編好了辮子，並且，用藍、白、紅三色髮帶紮緊。
──節錄自〈辮子〉
檢視舊稿後，我挑了這篇已寫了兩千字的〈辮子〉，試圖補完它的後半部分，小說寫的是一個清末民初的男孩，在辛亥革命後雖然剪了辮，心理上卻很不習慣沒有辮子的日子；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替母親和年幼的妹妹編辮子：母親的辮子是花白的，妹妹的辮子是烏黑的，三股髮束交纏的辮子在手裡綁了又拆，母子三人滿懷著對民國新局的期待，這麼共度了幾年恬適優遊的歲月。但是後來遇上戰亂，母親和妹妹流徙到了臺灣，母子三人飽受兩地相思之苦……
男孩並沒有體會到辮子的象徵意涵，他只是被一種習慣制約而已；革命前，辮子象徵異族統治，民國肇建後，辮子象徵三民主義（我故意把民族主義、民權主義、民生主義三者的順序倒反過來，因為我總覺得，對飽受凍餒與壓迫之苦的人民，言民族大義，終究只是高調），母子三人分離後，三股緊緊交纏的髮辮則像徵他們之間糾結、複雜的情感……
本來故事大綱和走向都已確定，我自以為以我的文史知識，足以完成一篇像樣的小說，但是隨著故事漸入高潮，問題卻接連地浮現出來：革命是什麼？民國是什麼？那個顛沛流離的時代，又有著怎樣一種氛圍呢？──幾番檢視這篇小說，我發覺自己竟寫不出一個觸著痛癢的句子來！對於那個不屬於我的時代，那群我不熟悉的人，我或許能轉述一些他人的看法，一些抽象概念，卻未能與它建立真正的連結；我或許能說出幾個空洞的詞彙（傷痕、認同、鄉愁……），卻無能具體表述那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、如何盼望；我沒法提供更多可觀可觸、可想像、可興嘆的情感細節了。
讀著自己枯澀如稅務帳單的文字、追求詩意卻顯得淺薄幼稚的象徵，我感到沮喪極了。
※
我放棄了〈辮子〉的修改工作，心念一轉：國文老師說過不只一次，文學要能切合時代的脈動，既寫不出大時代的動盪流離，那就寫點現代社會的題材吧。翻開剪貼簿尋找靈感，很快地，我鎖定了這則新聞：
失業的中年男子，扛不起家計重擔，自覺愧對妻兒，決定在自家小客車中燒炭自殺，沒料引擎竟起火爆炸，他當下愣了會，在火星四迸中倉皇逃出車外，跑了十幾公尺，他才想起自己原先是要自殺的，怎麼到了緊要關頭，卻突然變得怕死了呢？……面對匆匆趕到現場的警察，他懊惱地看著一塊焦炭般的小客車、被煙火燻黑的自己，思考著如何面對妻兒驚詫的目光，和未解決的經濟困境……。
事情最後是有驚無險地收場了，記者的筆觸甚至還帶點戲謔調侃的味道；但反覆讀這則報導的我，卻無法在這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件中，找到一丁點喜劇的元素：我彷彿能看到那男子用他幽深、又蘊滿憂愁的眼睛茫茫然凝視可望不可即的未來，他的煩惱並未因他的生或死有任何的轉機，而且，他還失去了一輛車……。
而相較於人面對困境時薄弱的意志（想藉由自殺來逃避問題、又因為畏懼死亡而沒有自殺），人那生物的、本能的生命力，竟是如此頑強，一度對生命絕望的人，當死亡真的上門叩問、當對死亡的本能恐懼覆蓋過其他諸般情緒時，原先想死的理由已完全被拋在腦後，終究還是不由自主地，往「生」的方向做出最後掙扎……
我被深深觸動了，這股混含著驚懼、悲痛、對生命的困惑……的複雜感受，使我有了非下筆不可的衝動。此時，我才覺察之前那個苦苦在歷史場景中尋找靈感的自己，有多麼可哀可笑：硬是把自己塞入一個不熟悉的大時代中、硬是要自己去揣摩一個不熟悉的人物的心境，遠不如在熟悉的時空情境中發掘感動；站在別人的時代裡，無異於寄人籬下，清末民初的動盪和海峽兩岸的鄉愁，已有太多遺老級的作者書寫過，輪不到我這剛滿十七歲的不懂事黃毛丫頭；書寫自己這個時代與社會的課題，才是我該做且能做的。
我立刻動筆，以新聞事件為基礎擬好了大綱，並決定把小說命名為〈炭〉：「炭」的灰暗色澤象徵主角慘淡絕望的生活，也照應他的燒炭自殺、他燒成焦炭的小客車，和他被煙火燻黑的憔悴容顏──真是完美的構想！璐，我真想厚臉皮地說──我不禁有點佩服起我自己了！
但不幸地，我的得意仍沒能維持多久：我根本不知道燒炭自殺是怎麼個自殺法，步驟如何、最後會怎麼死，我要怎麼寫這一個故事啊？
那天放學後，我跑去問輔導老師。
「老師，請問燒炭──」
「妳說什麼？──」她被我的問句嚇了一跳，鄭重其事地把我叫去談，問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？
我說，這只是我拿來當寫小說的材料而已；她不信，緊張地問了我家電話和我母親的手機，又問我是不是課業壓力太大、或者有感情困擾？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解釋、甚至也把我的小說大綱向她詳細說明了一遍，她還是堅持撥電話給我母親，她們倆談了很久，說到激動處，輔導老師還比手畫腳起來，聲音也變得尖細高亢，我只聽清她最後一句，是這樣的：
「反正，像她這樣沒經過什麼挫折、又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女，很容易就想不開，你們家長要多留意些──」
※
後來，我卻明瞭到，這其實不是我真正的困境。
在維基百科上，我輕易地查到了燒炭自殺的原理與方式，認真研讀後，我成功寫出了一個挺寫實的自殺場景，寫完後卻驚覺：其實，主角如何自殺的詳細過程根本不重要，這篇小說該著重刻畫的，應是他為何要自殺、心情又是如何掙扎的過程。然而過於幸福的我，畢竟完全無法想像一個企圖自殺者，內心那塊幽暗無光的地帶，是什麼模樣：當我寫到主角獨自一人，在夜裡，去買一大包木炭的畫面時，竟怎麼也描摹不出他心底的絕望和淒涼來，幾個形容詞換了又換，我的筆，仍敲不響那扇陌生的心門。
儘管最近我讀了幾篇芥川的小說，讀到他以引人顫慄的詩意語句描寫死亡、讀到他決心自殺前冷靜寫下的自白……但，這和我想寫的畢竟是不一樣的，完全不一樣。文字密林裡的我，慣於往枝葉繁複的矮灌木叢裡鑽，尋找艷色的、張牙舞爪的食人花，卻採不到那高高掛在樹梢的，外表笨拙卻汁水豐美的椰果。生命粗糙的內裡，那欲說還休的、原始的生之激情，仍兀自閃動著，於某些修辭永遠無法觸及的所在，於我踮起腳尖也搆不著的所在。我從輔導老師掛上電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中，解讀出這一訊息：這個關於一個失業的中年男子的故事，仍然離一個沒有過凍餒和憂煩的年輕書寫者，一個耽讀小說愛打電腦的十七歲女孩，太過遙遠了。
※
如你所看到的，作業仍是沒有著落。任我怎麼茫茫然咬筆桿、敲鍵盤、仍是沒一點靈光自筆尖閃現，唉！誰叫我只是一個生命經驗情感經驗都嚴重貧血的十七歲女孩子──
貧血？啊！有了！──我想起不久前曾構想過一篇名叫〈吸血鬼娜娜〉的小說（女主角名字暫定為娜娜。娜娜只是個無意間竄進我腦海、普通不過的女孩名字，雖然──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──它也隱含了「賣笑女郎」的意思，但這層寓意實在和我要說的故事全然無關，請你不要追究這個名字的由來與指涉、也不要跟我提語言學符號學那一套，好嗎？）
甚至我也可以告訴你，連這個人、不、這隻吸血鬼，也是無意間竄進我腦海的，她的存在沒有什麼嚴肅的意義，故事也沒有完整的大綱，只起了一個頭：
「吸血鬼娜娜儘管天天喝血，不怕血腥味，卻有嚴重的潔癖，對自己每個月定時流出的經血感到恐懼與厭惡；最讓她痛苦的是，吸血鬼是不老的，她會擁有無盡的青春，她的經血也永不枯竭；這一事實，令她每天都活在焦慮絕望之中……」
（我承認，我是受到一則低級的網路笑話的「啟迪」：「有個吸血鬼到『吸血鬼酒吧』點菜，卻只叫了一杯白開水；他（牠？）的同伴好奇的問他：「你為什麼不點鮮血呢？」他得意地答：『因為我有帶茶包（衛生棉）啊！』……」）
先不論原始的笑話文本中，是否有嘲笑、物化女性甚或意淫的幻想在；我在這篇小說中想呈現的，是吸血鬼娜娜對自身扮演的性別角色，從排斥到認同的心路歷程。月經是一外顯的生理現象，逼使娜娜不得不去思索與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；將一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女性與吸血鬼角色做結合，亦能製造不少衝突趣味……
故事雛形在心頭漸漸浮現，已好久未曾被靈感女神垂青的我，不禁感到無限欣悅和得意。
不同於前兩篇以男性主角為敘事中心的寫法，我決定以第一人稱、自剖的語調來寫這篇小說，這是我最熟悉的敘事方式；題材是青春的困惑與哀愁，是成長的惶惑與不安，也沒人比一個愛胡思亂想的十七歲少女更熟悉這種感覺了；最美妙的是：奇幻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，沒人真正看過吸血鬼，所以也絕對沒有人能跳出來糾正我，說我的吸血鬼寫得不夠「傳神」！
興奮之餘我馬上開始寫。再猶豫時間就來不及了！
我一邊閱讀網路上一大堆有關吸血鬼的傳說，一邊考慮要不要將娜娜寫成一個Ｔ或Ｂｉ，（註）強化她對自身性別角色的困惑與混淆，同時開始思考：我要描寫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吸血鬼？她既處於一個和我們不同的世界，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樣貌呢？……
參考了幾本奇幻小說，我設定：這個奇幻世界，基本上仍和現代社會類似，但存在著人類、妖、巫、神、魔、精靈、半獸人、吸血鬼八個不同種族，彼此平等，適用同一套法律制度，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節奏與秩序；這個世界既有科學的發展，也有魔法的存在（但是魔法的使用仍受法律的規範），更有宗教的救贖，但這個世界的生靈們，仍然和我們一樣，對生命的美與奧秘──性──充滿期待與困惑；也對人生的終極課題──死亡──充滿憂懼與不安；眾生之中，只有吸血鬼是永生的，但吸血鬼一族對「什麼是永恆」的體認，卻遠不及其他深知光陰有限的種族，還來得深刻。
設定完整後，我下筆了，但很快地，我發現了一處大漏洞：吸血鬼娜娜在煩惱所謂性別認同問題、與永恆歲月的問題之前，勢必得先解決基本的生計問題，她得喝血維生，但血從哪來？
──是呀！血從哪來？娜娜有嚴重潔癖，總不可能像冷笑話中的吸血鬼使用過期的「茶包」！
──吸血鬼的生存，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；吸血鬼是不是「人」？有沒有「人權」？如果有，誰，或者那套制度，能保障他們的生存權呢？……
一個個問題接連衝撞進來，把我剛剛創造出的、自以為毫無破綻的奇幻世界，撞得支離破碎。我驚恐地意識到：這篇小說（以及作者）得面對的最大的困境竟然會是：「該怎麼把『吸血』這個『吸血鬼的本能行為』予以『符合社會期待和道德標準的合理化』？」
璐，聽起來很荒謬，對不對？這完全是我畫地自限的遊戲規則造成的。我頹然瞪著螢幕上打到一半的文件檔發怔，放棄了這個可愛的女吸血鬼的故事。原本我以為，奇幻世界比現實世界容易描寫，這是畫鬼神易的道理；但是真的下筆寫了之後，才發覺自己的不自量力：小說作者又不是上帝，怎麼有辦法創造出一個毫無破綻的世界呢？即便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，不也充滿了矛盾嗎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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璐，我該怎麼辦？反覆檢視這三篇沒有結局的小說，即使是平時把「過程重於結果」掛嘴邊的我，也無法豁達到說服自己去說出「小說創作過程中一切取捨、詰難、思辨，便已經構成一篇小說的全部」這麼阿Ｑ的話來；更不可能聳聳肩、一攤手，厚著臉皮對老師說：「小說創作的目的，便是將美感意義寓於過程本身；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，這三篇小說都已經完成了，那些『留白』，是留給讀者和評論者的『想像空間』──」
璐，這時，我想起了同是書寫者的你。
你願意給無助的我一點建議嗎？這幾個禮拜來，我近乎飢渴地追隨乍現的靈光，這道光，穿過了歷史的細流、穿過了黑炭般的社會暗角、也穿過了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，最後卻又繞回了原點。
──光會往回走嗎？
──不會。物理老師答道：即使盡頭是黑洞，光，仍會義無反顧地直線前進。但是當遇到夾縫時，光會繞射。……
璐，原本，我渴望在隧道盡頭看見煥彩流溢的極光，看見幾百萬光年外，一顆恆星誕生或死亡吐出的閃焰，看見能遠達宇宙彼端的雷射光；可是，截稿日期迫在眉睫，我已不敢許如此奢侈的願望了，我只不斷祈求神，求祂讓我能平安地走出隧道，這樣就好，這樣就夠了……。
璐，也許你可以告訴我，哪裡捉得到螢火蟲來熒滿我的紗囊？哪裡找得著一面可以會聚微弱光線的透鏡？……
我關掉了小說的文字檔，寫了這封信給你，重新構思要交的作業。電腦螢幕仍是冷冷凜凜，面無表情，我盯著它太久，眼睛有點發痠……啊、這……這會是我的錯覺嗎？
璐，我彷彿覷見：一道強光自螢幕射出，射向無窮遠處，宇宙的彼端，那流光的止境──。
二零一零年十二月
Fin.
本篇是二零一零年中台灣學生聯合文學獎第二名作品。
小說的初稿和定稿，在結局的安排上有些差距，故而將初稿附於後。從星星分隔線(☆★)開始，是初稿的分歧結局。
你曾夢到這樣的畫面嗎？──
我曾夢到自己在深暗隧道中艱難地行進，一面俯視腳下的幽昧險隘、一面極目探看隧道盡頭，只因那遙遠的彼端，彷彿若有光……
璐，且不說別的。我得先對願意在電腦螢幕前待上半小時費力地讀這樣一封長信的你，致上我最誠摯的歉意和感激（該死的螢幕，散出的冷螢光線真的好刺眼啊），你我畢竟非親非故，彼此頂多算是網友──只不過在黑夜裡碰巧相逢、復在彼此筆尖綻出的微光中，驚喜地辨認出，對方也和自己一樣，正蘸著微弱的光線，孜孜矻矻奮筆書寫著，對無言的稿紙，無言的螢幕，喃喃叩問生命的真義。……不知為何，我對素未謀面你，竟有股莫以名狀的親切感，我隱約嗅到了你身上散出的光，和我有著相近的頻率，這些話，關於書寫、也關於書寫的瓶頸，也許只能對你訴說了吧，因此，我冒昧地寫了這封信給你。
我遇到難以突破的困境了。
說困境，其實只不過是交一篇短篇小說作業；形式，不限；題材，不限；字數要求呢，也不多，三千字就行，一萬字以內。
它是一份「作業」──是得限期完成，交差應制的。
早在三個月前，老師宣佈要交這份作業後，我就已開始了構思，想到就塗幾筆，寫幾句──我那喜愛胡思亂想的本性得到了很好的滋養，平時積累的古怪想法如乍遇陽光的種籽，如有了露水浸潤的野花，一株株抽了芽、開了花，並不很美麗，但笑得燦爛無邪。一時間，「你的小說寫到哪了？」成為同學們彼此問候的「常用招呼語」之一；儘管嘴上少不了抱怨幾句，抱怨老師沒事出這作業幹嘛寫得好辛苦喔什麼的，心裡卻一面竊喜總算逮到了一個可以胡思亂想的「正當藉口」──璐，我想，也愛寫作的你，一定也懂得這種矛盾、甚至帶點被虐心理的喜悅吧。
就這樣在文字的密林中信步冶遊，走走停停，寫意了兩個多月，一轉眼，距離交件日期只剩兩週了。我開始整理這段日子裡寫下的零散小說稿，卻猛然驚覺：我那隨性散漫的態度，並未讓我寫出一篇足稱「完整」的作品來，最多只是些片段情節、不完整的大綱、甚至只有一個意象……像一片漆黑的夜空中，被草草塗抹上的稀疏星點，兀自一閃一閃，彼此卻毫無關聯，未能會聚為一片燦爛星空、或一束眩目不容逼視的強光……我有點慌了。
我得快點決定方向，集中精力完成一篇可以交件的作品。記得物理課學過雷射光原理：能量高度集中的光束，可以到達無窮遠處，宇宙的彼端。
那……宇宙有沒有盡頭？當時我這麼發問。老師搖搖頭：我也不知道。
──但，作為一束光，既已啟程，面對茫茫無垠的宇宙，也只能不停地向前走吧！我當下怔忡想著，還想再發問，老師漠然的目光卻已轉回到黑板上，繼續講解未完的課程：因為光有這樣的特性，科學上常利用光的走時，計算星體間的距離……
可是，璐，星體間的距離，比我想像的還要遙遠。
※
「媽，新的一年，您有什麼願望呢？」男孩一面替母親梳整長髮，編結髮辮，一面隨口問道。冉冉的微曦吻上他清瘦的臉龐。
「願望，呵，」鬢髮花白了的母親笑道：「咱都是平凡人，能吃飽穿暖就好咯。」
「就這樣？」
「嗯，」母親想了想：「希望新政府能聽到咱的聲音，人民的意志，能真的成為國家的意志……」
「還有呢？」男孩聽出興味來了。
「希望每個人，不論是誰，達官顯貴也好、市井小民也好，都能衷心愛他們的祖國。」母親瞇起杏眼，注視著窗外初生的朝陽，誠懇地說。此時男孩已替她編好了辮子，並且，用藍、白、紅三色髮帶紮緊。
──節錄自〈辮子〉
檢視舊稿後，我挑了這篇已寫了兩千字的〈辮子〉，試圖補完它的後半部分，小說寫的是一個清末民初的男孩，在辛亥革命後雖然剪了辮，心理上卻很不習慣沒有辮子的日子；他發現自己開始喜歡替母親和年幼的妹妹編辮子：母親的辮子是花白的，妹妹的辮子是烏黑的，三股髮束交纏的辮子在手裡綁了又拆，母子三人滿懷著對民國新局的期待，這麼共度了幾年恬適優遊的歲月。但是後來遇上戰亂，母親和妹妹流徙到了臺灣，母子三人飽受兩地相思之苦……
男孩並沒有體會到辮子的象徵意涵，他只是被一種習慣制約而已；革命前，辮子象徵異族統治，民國肇建後，辮子象徵三民主義（我故意把民族主義、民權主義、民生主義三者的順序倒反過來，因為我總覺得，對飽受凍餒與壓迫之苦的人民，言民族大義，終究只是高調），母子三人分離後，三股緊緊交纏的髮辮則像徵他們之間糾結、複雜的情感……
本來故事大綱和走向都已確定，我自以為以我的文史知識，足以完成一篇像樣的小說，但是隨著故事漸入高潮，問題卻接連地浮現出來：革命是什麼？民國是什麼？那個顛沛流離的時代，又有著怎樣一種氛圍呢？──幾番檢視這篇小說，我發覺自己竟寫不出一個觸著痛癢的句子來！對於那個不屬於我的時代，那群我不熟悉的人，我或許能轉述一些他人的看法，一些抽象概念，卻未能與它建立真正的連結；我或許能說出幾個空洞的詞彙（傷痕、認同、鄉愁……），卻無能具體表述那個時代的人如何生活、如何盼望；我沒法提供更多可觀可觸、可想像、可興嘆的情感細節了。
讀著自己枯澀如稅務帳單的文字、追求詩意卻顯得淺薄幼稚的象徵，我感到沮喪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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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放棄了〈辮子〉的修改工作，心念一轉：國文老師說過不只一次，文學要能切合時代的脈動，既寫不出大時代的動盪流離，那就寫點現代社會的題材吧。翻開剪貼簿尋找靈感，很快地，我鎖定了這則新聞：
失業的中年男子，扛不起家計重擔，自覺愧對妻兒，決定在自家小客車中燒炭自殺，沒料引擎竟起火爆炸，他當下愣了會，在火星四迸中倉皇逃出車外，跑了十幾公尺，他才想起自己原先是要自殺的，怎麼到了緊要關頭，卻突然變得怕死了呢？……面對匆匆趕到現場的警察，他懊惱地看著一塊焦炭般的小客車、被煙火燻黑的自己，思考著如何面對妻兒驚詫的目光，和未解決的經濟困境……。
事情最後是有驚無險地收場了，記者的筆觸甚至還帶點戲謔調侃的味道；但反覆讀這則報導的我，卻無法在這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件中，找到一丁點喜劇的元素：我彷彿能看到那男子用他幽深、又蘊滿憂愁的眼睛茫茫然凝視可望不可即的未來，他的煩惱並未因他的生或死有任何的轉機，而且，他還失去了一輛車……。
而相較於人面對困境時薄弱的意志（想藉由自殺來逃避問題、又因為畏懼死亡而沒有自殺），人那生物的、本能的生命力，竟是如此頑強，一度對生命絕望的人，當死亡真的上門叩問、當對死亡的本能恐懼覆蓋過其他諸般情緒時，原先想死的理由已完全被拋在腦後，終究還是不由自主地，往「生」的方向做出最後掙扎……
我被深深觸動了，這股混含著驚懼、悲痛、對生命的困惑……的複雜感受，使我有了非下筆不可的衝動。此時，我才覺察之前那個苦苦在歷史場景中尋找靈感的自己，有多麼可哀可笑：硬是把自己塞入一個不熟悉的大時代中、硬是要自己去揣摩一個不熟悉的人物的心境，遠不如在熟悉的時空情境中發掘感動；站在別人的時代裡，無異於寄人籬下，清末民初的動盪和海峽兩岸的鄉愁，已有太多遺老級的作者書寫過，輪不到我這剛滿十七歲的不懂事黃毛丫頭；書寫自己這個時代與社會的課題，才是我該做且能做的。
我立刻動筆，以新聞事件為基礎擬好了大綱，並決定把小說命名為〈炭〉：「炭」的灰暗色澤象徵主角慘淡絕望的生活，也照應他的燒炭自殺、他燒成焦炭的小客車，和他被煙火燻黑的憔悴容顏──真是完美的構想！璐，我真想厚臉皮地說──我不禁有點佩服起我自己了！
但不幸地，我的得意仍沒能維持多久：我根本不知道燒炭自殺是怎麼個自殺法，步驟如何、最後會怎麼死，我要怎麼寫這一個故事啊？
那天放學後，我跑去問輔導老師。
「老師，請問燒炭──」
「妳說什麼？──」她被我的問句嚇了一跳，鄭重其事地把我叫去談，問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？
我說，這只是我拿來當寫小說的材料而已；她不信，緊張地問了我家電話和我母親的手機，又問我是不是課業壓力太大、或者有感情困擾？不管我再怎麼努力解釋、甚至也把我的小說大綱向她詳細說明了一遍，她還是堅持撥電話給我母親，她們倆談了很久，說到激動處，輔導老師還比手畫腳起來，聲音也變得尖細高亢，我只聽清她最後一句，是這樣的：
「反正，像她這樣沒經過什麼挫折、又多愁善感的文藝少女，很容易就想不開，你們家長要多留意些──」
※
後來，我卻明瞭到，這其實不是我真正的困境。
在維基百科上，我輕易地查到了燒炭自殺的原理與方式，認真研讀後，我成功寫出了一個挺寫實的自殺場景，寫完後卻驚覺：其實，主角如何自殺的詳細過程根本不重要，這篇小說該著重刻畫的，應是他為何要自殺、心情又是如何掙扎的過程。然而過於幸福的我，畢竟完全無法想像一個企圖自殺者，內心那塊幽暗無光的地帶，是什麼模樣：當我寫到主角獨自一人，在夜裡，去買一大包木炭的畫面時，竟怎麼也描摹不出他心底的絕望和淒涼來，幾個形容詞換了又換，我的筆，仍敲不響那扇陌生的心門。
儘管最近我讀了幾篇芥川的小說，讀到他以引人顫慄的詩意語句描寫死亡、讀到他決心自殺前冷靜寫下的自白……但，這和我想寫的畢竟是不一樣的，完全不一樣。文字密林裡的我，慣於往枝葉繁複的矮灌木叢裡鑽，尋找艷色的、張牙舞爪的食人花，卻採不到那高高掛在樹梢的，外表笨拙卻汁水豐美的椰果。生命粗糙的內裡，那欲說還休的、原始的生之激情，仍兀自閃動著，於某些修辭永遠無法觸及的所在，於我踮起腳尖也搆不著的所在。我從輔導老師掛上電話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中，解讀出這一訊息：這個關於一個失業的中年男子的故事，仍然離一個沒有過凍餒和憂煩的年輕書寫者，一個耽讀小說愛打電腦的十七歲女孩，太過遙遠了。
※
如你所看到的，作業仍是沒有著落。任我怎麼茫茫然咬筆桿、敲鍵盤、仍是沒一點靈光自筆尖閃現，唉！誰叫我只是一個生命經驗情感經驗都嚴重貧血的十七歲女孩子──
貧血？啊！有了！──我想起不久前曾構想過一篇名叫〈吸血鬼娜娜〉的小說（女主角名字暫定為娜娜。娜娜只是個無意間竄進我腦海、普通不過的女孩名字，雖然──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──它也隱含了「賣笑女郎」的意思，但這層寓意實在和我要說的故事全然無關，請你不要追究這個名字的由來與指涉、也不要跟我提語言學符號學那一套，好嗎？）
甚至我也可以告訴你，連這個人、不、這隻吸血鬼，也是無意間竄進我腦海的，她的存在沒有什麼嚴肅的意義，故事也沒有完整的大綱，只起了一個頭：
「吸血鬼娜娜儘管天天喝血，不怕血腥味，卻有嚴重的潔癖，對自己每個月定時流出的經血感到恐懼與厭惡；最讓她痛苦的是，吸血鬼是不老的，她會擁有無盡的青春，她的經血也永不枯竭；這一事實，令她每天都活在焦慮絕望之中……」
（我承認，我是受到一則低級的網路笑話的「啟迪」：「有個吸血鬼到『吸血鬼酒吧』點菜，卻只叫了一杯白開水；他（牠？）的同伴好奇的問他：「你為什麼不點鮮血呢？」他得意地答：『因為我有帶茶包（衛生棉）啊！』……」）
先不論原始的笑話文本中，是否有嘲笑、物化女性甚或意淫的幻想在；我在這篇小說中想呈現的，是吸血鬼娜娜對自身扮演的性別角色，從排斥到認同的心路歷程。月經是一外顯的生理現象，逼使娜娜不得不去思索與接受自己的女性身份；將一有性別認同障礙的女性與吸血鬼角色做結合，亦能製造不少衝突趣味……
故事雛形在心頭漸漸浮現，已好久未曾被靈感女神垂青的我，不禁感到無限欣悅和得意。
不同於前兩篇以男性主角為敘事中心的寫法，我決定以第一人稱、自剖的語調來寫這篇小說，這是我最熟悉的敘事方式；題材是青春的困惑與哀愁，是成長的惶惑與不安，也沒人比一個愛胡思亂想的十七歲少女更熟悉這種感覺了；最美妙的是：奇幻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，沒人真正看過吸血鬼，所以也絕對沒有人能跳出來糾正我，說我的吸血鬼寫得不夠「傳神」！
興奮之餘我馬上開始寫。再猶豫時間就來不及了！
我一邊閱讀網路上一大堆有關吸血鬼的傳說，一邊考慮要不要將娜娜寫成一個Ｔ或Ｂｉ，（註）強化她對自身性別角色的困惑與混淆，同時開始思考：我要描寫的是怎麼樣的一個吸血鬼？她既處於一個和我們不同的世界，這個世界又是什麼樣貌呢？……
參考了幾本奇幻小說，我設定：這個奇幻世界，基本上仍和現代社會類似，但存在著人類、妖、巫、神、魔、精靈、半獸人、吸血鬼八個不同種族，彼此平等，適用同一套法律制度，但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節奏與秩序；這個世界既有科學的發展，也有魔法的存在（但是魔法的使用仍受法律的規範），更有宗教的救贖，但這個世界的生靈們，仍然和我們一樣，對生命的美與奧秘──性──充滿期待與困惑；也對人生的終極課題──死亡──充滿憂懼與不安；眾生之中，只有吸血鬼是永生的，但吸血鬼一族對「什麼是永恆」的體認，卻遠不及其他深知光陰有限的種族，還來得深刻。
設定完整後，我下筆了，但很快地，我發現了一處大漏洞：吸血鬼娜娜在煩惱所謂性別認同問題、與永恆歲月的問題之前，勢必得先解決基本的生計問題，她得喝血維生，但血從哪來？
──是呀！血從哪來？娜娜有嚴重潔癖，總不可能像冷笑話中的吸血鬼使用過期的「茶包」！
──吸血鬼的生存，是建立在他人的死亡之上；吸血鬼是不是「人」？有沒有「人權」？如果有，誰，或者那套制度，能保障他們的生存權呢？……
一個個問題接連衝撞進來，把我剛剛創造出的、自以為毫無破綻的奇幻世界，撞得支離破碎。我驚恐地意識到：這篇小說（以及作者）得面對的最大的困境竟然會是：「該怎麼把『吸血』這個『吸血鬼的本能行為』予以『符合社會期待和道德標準的合理化』？」
璐，聽起來很荒謬，對不對？這完全是我畫地自限的遊戲規則造成的。我頹然瞪著螢幕上打到一半的文件檔發怔，放棄了這個可愛的女吸血鬼的故事。原本我以為，奇幻世界比現實世界容易描寫，這是畫鬼神易的道理；但是真的下筆寫了之後，才發覺自己的不自量力：小說作者又不是上帝，怎麼有辦法創造出一個毫無破綻的世界呢？即便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，不也充滿了矛盾嗎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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璐，我該怎麼辦？反覆檢視這三篇沒有結局的小說，即使是平時把「過程重於結果」掛嘴邊的我，也無法豁達到說服自己去說出「小說創作過程中一切取捨、詰難、思辨，便已經構成一篇小說的全部」這麼阿Ｑ的話來；更不可能聳聳肩、一攤手，厚著臉皮對老師說：「小說創作的目的，便是將美感意義寓於過程本身；從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，這三篇小說都已經完成了，那些『留白』，是留給讀者和評論者的『想像空間』──」
璐，這時，我想起了同是書寫者的你。
你願意給無助的我一點建議嗎？這幾個禮拜來，我近乎飢渴地追隨乍現的靈光，這道光，穿過了歷史的細流、穿過了黑炭般的社會暗角、也穿過了光怪陸離的奇幻世界，最後卻又繞回了原點。
──光會往回走嗎？
──不會。物理老師答道：即使盡頭是黑洞，光，仍會義無反顧地直線前進。但是當遇到夾縫時，光會繞射。……
璐，原本，我渴望在隧道盡頭看見煥彩流溢的極光，看見幾百萬光年外，一顆恆星誕生或死亡吐出的閃焰，看見能遠達宇宙彼端的雷射光；可是，截稿日期迫在眉睫，我已不敢許如此奢侈的願望了，我只不斷祈求神，求祂讓我能平安地走出隧道，這樣就好，這樣就夠了……。
璐，也許你可以告訴我，哪裡捉得到螢火蟲來熒滿我的紗囊？哪裡找得著一面可以會聚微弱光線的透鏡？……
我關掉了小說的文字檔，寫了這封信給你，重新構思要交的作業。電腦螢幕仍是冷冷凜凜，面無表情，我盯著它太久，眼睛有點發痠……啊、這……這會是我的錯覺嗎？
璐，我彷彿覷見：一道強光自螢幕射出，射向無窮遠處，宇宙的彼端，那流光的止境──。
二零一零年十二月
Fin.
本篇是二零一零年中台灣學生聯合文學獎第二名作品。
小說的初稿和定稿，在結局的安排上有些差距，故而將初稿附於後。從星星分隔線(☆★)開始，是初稿的分歧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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